第82节

    虽然广东话发音惨不忍睹，但那一张张笑脸，那一双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却让老华工根本说不出半个不字。

    让一帮白人少年端茶倒水，捶背揉腿，这样的事情，简直是几十年前他们被白人殴打驱逐，甚至杀戮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象的。

    有了这帮吉祥物，陆秀惊奇地发现她的走访工作开始变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显然，每个老华工都想享受一下被曾经高高在上的白人老爷的孩子伺候的感觉。

    被伺候得通体舒泰之后，望着眼前一张张白人的脸，那帮老华工对往事的记忆往往也会变得出乎意料的清晰。

    “那个人有着一双跟你一样的眼睛，对，就是你！他打我，不停地打我，然后，拖着我的辫子把我锁进了林中的一间小木屋里，点燃了屋子。我没有死，哈哈哈，他当然杀不死我……”

    无辜被点名的马龙·白兰度被老人眼中忽然闪烁起的仇恨光芒惊到，惊恐地盯着那双浑浊而愤怒的眼睛，僵在当场一动不动。直到听陆秀用英语转述了一遍老人刚刚的话，才终于浑身一松，神色复杂地低下了头。

    他们这一代的孩子，虽然倒霉遇上了大萧条，但那是他们父母需要担心的事情。身为孩子的他们，总体上来说，还是生活在一个稳定有序，法律制度相对健全的环境中。几十年前白人疯狂驱逐杀戮华人的历史，在他们看来，简直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意识到这是一个给他们上历史课的好机会，回去的路上，陆秀总会用英语把当天听到的故事转述一遍。跟着陆秀走访老华工的这段时间，这帮中二少年的世界观被刷新了一遍又一遍，俨然有被陆秀培养成隐藏在美帝内部的五毛党的架势。

    带着这帮孩子玩得太过，在整理华工资料的同时，陆秀忽然意识到，为了安全起见，似乎应该强调一下自己小说作者的身份了。

    临到用时，她才注意到，《动物庄园》的稿子竟然被留在了船上。

    失事那天原本她早已把稿子跟行李一起打包了，早上忽然想到其中有个段落需要修改，于是又把它拿了出来，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动笔，就遇上了那样的事情。也因为之前已经打包，她的脑子还停留在之前的记忆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想到杜雪怀跟自己近一个月的努力成果就这样泡了汤，她顿时一阵黯然神伤。纸张不是其他东西，被海水一泡，肯定早已经变成一坨纸浆了。木已成舟，她只能放弃了拿现成的稿件偷懒的打算，铺开稿纸开始现码。

    这些天，她随随便便几句话就把一帮白人少年唬得一愣一愣的，终于因此意识到，对她这样的未来人来说，就算只是普通的日常生活，对现在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也是科幻小说。想明白这一点后，她懒得再费神剽窃，直接拿未来的历史事件开始了创作。

    《摩亨佐达罗》

    拿起笔，她在稿纸上写下了一个高端洋气上档次的题目。鉴于之前那帮白人少年对一弹毁一城的故事表现出来的极大热情，这个故事她决定写核战！

    摩亨佐达罗是印度土著在被白种雅利安人入侵之前建立起来的城市，毁于一场被各种神秘主义者定位为史前核爆的神秘灾变。拿这个城市做核战的舞台，再合适不过了。

    故事的主线其实很简单，一个灾难幸存者目击两帮神仙互殴的经过。所谓的神仙其实是一帮时间旅行者，那帮家伙回到过去，因为如何统治印度的问题发生分歧，引来一场大战。最后，邪恶的一方获胜，印度原住民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印度从此开始了绵延数千年的种姓制度。

    原子弹幸存者的经历基本抄袭自她曾经看过的一部日本人拍的关于原子弹幸存者的电影，那位倒霉的幸存者先是去广岛出差，吃到一颗原子弹，再回到老家长崎，又吃了一发。别人都死了，他竟然还没死，后来还神奇地活到了93岁高龄。

    她决定从原子弹幸存者的角度写战前跟战后两个世界的变迁。用凡人的凄惨遭遇来反衬战争的残酷。

    故事的主题是神仙打架，百姓遭殃。虽然反战，却又不避战，用好人的失败警告世人，好人的绥靖政策只会助长坏人的嚣张气焰。如果因为避战，而让坏人占了先机，只会引来更加可怕的后果。必要的时候应当果断以战止战。

    写完，她才猛然想起历史上德国好像也曾研究过核弹，还差一点在美国之前成功。这篇小说要是发出去，貌似又会成为一则寓言。

    既然都已经写完了，她当然不可能因此就将它束之高阁，心情愉快地先让那帮科幻中毒症患者看过之后，就拿去寄给了曾经发表《回魂尸》的那家杂志。

    虽然她错漏百出的英文写作能力被中二少年们狠狠嘲笑了一番，但故事的内核却深深震撼了他们。

    “我去图书馆查过印度种姓制度的起源，书上除了没有提到时间旅行者，跟故事里面说的几乎一样。这个故事是真的吗？”故事寄出隔天，马龙忽然忧心忡忡地跑来问她。

    “当然是假的！”这帮中二少年果然中毒匪浅，陆秀哭笑不得。

    “你骗我，一定是真的！”可惜，她的回答依旧一如既往的遭到了无视。

    这帮家伙甚至擅自开始了脑补。因为去图书馆查过资料，他们的脑补乍听起来，竟然还煞有介事。

    “故事里的白种雅利安人被印度原住民当成神。现实的世界，德国纳粹宣称雅利安人是神族的后裔，又自称是雅利安人的后代，难道德国人是时间旅行者的后代？”

    “故事里，邪恶的雅利安人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你之前说过德国人将会发动二战，难道德国将会赢得二战的胜利？哦，我的上帝！”

    ……

    陆秀刚想解释，那帮孩子里面最小的杰克忽然一脸紧张地扑过来，抓着她的胳膊问道：“如果有一天德国人统治了世界，我们也会变得像印度的原住民一样凄惨吗？”

    “当然不会！”陆秀笑着摇头，“我们所有人都有可能变成下等人，但是你不会。”

    “为什么？”杰克呆萌地歪了歪脑袋。

    陆秀揉了揉他满头的金发，笑眯眯地开了个玩笑：“因为你金发碧眼，阿道夫·希特勒先生一定会喜欢你的！”

    杰克顿时涨得满脸通红：“玛丽，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第136章

    将那篇惊世骇俗的《摩亨佐达罗》发出去之后，陆秀专心地开始了电影剧本的创作。这段时间四处走访花费的工夫并没有白费，当她把脑海中原本的故事框架跟真实的案例整合在一起，故事的发展立刻水到渠成，不费吹灰之力就形成了一个独立完整的世界。剧情饱满，人物鲜活，简直仿佛随时会从纸上走下来。

    完成了剧本，专心开始剧组的组建，她才意识到身为一个华人导演，还是女的，要短时间内在好莱坞打开局面是多么的不容易。她连着好几天在报纸上刊登了大幅的招聘启事，应聘者倒是如她预想的那样络绎不绝，然而，只要一看到招聘者是个华人女性，来人往往连自我介绍的机会都不给她，便会跟踩了狗屎一样落荒而逃。

    更过分的是，甚至还有人因为她独自一人，妄图对她动手动脚，幸亏当时马龙跟他的一帮小伙伴及时赶到，不然，陆秀真担心，自己会不会一时失控一枪把对方干掉。

    此时，她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时代被称为“好莱坞唯一的华裔女导演”的伍锦霞平时会以一身男装示人。华裔的身份在美国就已经够尴尬了，再加上身为女性，想不被人欺负都不行。

    看着马龙他们把对方揍得鼻青脸肿，丢出门去，陆秀长叹了一口气。在美国拍电影的难度显然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貌似只有找白人当代理人了。只是这个人选却让她犯了难，她在美国人生地不熟，一时半会儿实在难以找到一个能力足够，又值得信赖的人选。可惜马龙他们还都太小，不然，再没有比忠心耿耿的脑残粉更好的选择了。

    “哇哦，你果然已经准备对他动手了！”马龙走进屋来，眼神落到陆秀的手上，立刻发出一阵惊呼。

    陆秀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已经下意识地拔出了那把迷你手枪。

    “这真的是枪吗？好小！能给我看看吗？”男孩子都喜欢武器，看到她熟练地把枪折叠起来，金发的杰克扑过来，伸手就想从她手中夺过去查看。

    陆秀连忙一掌拍开了他的手：“别动！这可不是普通的枪，被这把枪打到的人会尸骨无存！”

    这把迷你手枪是杜雪怀跟德国一家公司特别定制的，只此一把，别无分号，用来忽悠人再好不过了。这帮中二少年被她忽悠了这么长时间，显然已经被忽悠瘸了，听到这话，一个个吓得小脸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出。看到她收起枪，脸色才稍稍好转。

    刚刚的战斗是多对一，对手又不是特别壮，所以这帮孩子并没受什么损伤，除了其中一个不起眼的红发少年。因为这家伙沉默寡言，又总是躲在其他少年身后，所以陆秀最近才知道他叫安德鲁。

    “啊？你怎么伤成这样？过来让我看看！”

    “没……没事……”安德鲁说着，竟然往其他人身后躲去。

    陆秀不客气地想把他拉出来。

    “不是刚刚弄伤的，是前几天……”可惜，安德鲁根本就不合作，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陆秀伸过去的手。

    “别跟我说这是摔的！”陆秀摆出一副母亲训斥不听话的儿子的表情。

    “不……不是……”安德鲁脸一红，终于还是道出了事情的经过，“前几天有个同学当着我的面侮辱中国，我让他闭嘴，告诉他中国将来会成为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可惜，却只是引来了一阵嘲笑。为了捍卫我的荣誉就跟他们打了一架。玛丽，你放心，我没有泄露你的身份！”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安德鲁整张脸已经涨得通红，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生怕被陆秀责备。

    陆秀真没想到看着胆小怕事的安德鲁竟也会有那样英勇的一面，瞪大了眼睛吃惊地打量了他半晌。注意到她的视线，安德鲁显然又想往其他人身后躲了，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乖乖留在了原地。

    还好，很快有人将他从陆秀逼人的视线下拯救了出来。

    “玛丽，中国真的会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吗？”问话的是杰克，问完，他迅速低下了头，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不该问这样唐突的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陆秀顿时一阵心虚，但脸上却依然露出了一抹自信的微笑：“当然！一直到明朝，中国还是地球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无论是政治、文化、经济都走在世界的前列。我们后来之所以会那么落后，只是因为我们被异族统治者奴役了几百年。”

    “我知道，清朝的皇帝是中国的少数民族！是不是，就像种姓制度下的印度？”

    陆秀一愣，没想到这帮中二少年还真的对中国历史进行了研究。清朝的八旗包衣制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跟印度的种姓制度其实没什么分别，一样是异族统治者为了巩固统治拉拢一部分原住民，打击大部分原住民的政策。只是他们后来不幸，却被汉民族与生俱来的强大同化能力所同化了而已。

    “对！就像种姓制度下的印度，但现在我们已经自由了，只要赶跑了我们土地上的外国侵略者，我们很快就会迎头赶上。看看唐人街上的中国人，你们见过比他们更勤勉，更善良的人吗？”

    现在这个时代，唐人街还没被来自香港的移民弄得乌烟瘴气，陆秀完全可以挺直胸膛说出最后那句话。

    后世唐人街之所以会变成香港黑帮片里那样充斥着暴力与犯罪的罪恶之地，完全就是由他们香港人一手造成的。英国殖民者教会了香港人说英语，也给他们带去了西方的自由主义思潮。这帮西方化了的香港人没有了中国传统价值观的约束，瞧不起传统唐人街华人“低下”的工作，好高骛远，又爱惹是生非，成为了唐人街上最不稳定的因素，甚至影响到了唐人街整体的形象。当然，这是后话了。

    听到陆秀的话，这帮中二少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个时代的华人在美国人眼里任劳任怨，又安分守己，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雇工人选了，不然当初美国也不会允许那么多华工入境。

    “对了，你们不会觉得中国人从始至终都是留着辫子的吧？”想到后世外国电影里面中国人绵延了很多年的穿着长袍，留着辫子的形象，陆秀忍不住问道。

    孩子们的回答令她郁闷不已：“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她立刻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大声解释，“那是清朝的异族统治者强加在这个伟大的民族身上的耻辱印记。传统的中国人认为身体发肤授之父母，又怎么可能主动把脑袋剃成难看的秃瓢？为了逼迫中国人剃发易服，满族对当时的中国人进行了一场又一场的大屠杀，仅仅扬州一个城市，就杀掉了80万人！”

    “80万？”单纯的白人少年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秀咬了咬牙，继续道：“侵略者就算伪装得再仁慈，那也是侵略者，他们永远不会真正把当地居民当成人。他们只会想着怎样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永远不会给当地居民任何发展的机会。所以，日本的明治维新能够成功，中国的光绪变法却注定会失败。当他们把中国人从骄傲的自由人变成了为他们服务的奴才的时候，就已经破坏了这个国家向现代化发展的任何可能！”

    见少年们若有所思，她又补充道：“一个国家想要繁荣富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必须获得独立自主。只有这样，才能发挥出整个国家的潜力。所以，当国家遭到侵略，我们必须第一时间拿起武器抵抗！不然，我们将面对的，绝对会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未来！”

    少年们显然被陆秀描绘中的景象吓到了，忙问：“玛丽，美国是安全的对吧？就算二战真的爆发，也没有国家能威胁到我们，因为隔着大西洋和太平洋。”

    “美国本土的确是安全的，但是，美国最终还是会被卷入战争，永远不要低估侵略者的野心！”

    少年们面面相觑，明显不太相信。

    陆秀微微一笑，淡淡道：“你们现在不相信也没关系，你们只要记住，对邪恶的纵容，就是对正义的践踏就够了！”

    马龙用力点了点头：“我们知道！《摩亨佐达罗》里面的善良时间旅行者害怕战斗，不愿意战斗，所以，他们输给了邪恶的时间旅行者，给印度的原住民造成了灭顶之灾。我们不害怕战斗！就像小说里面说的，好战必亡，忘战必危！”

    看着少年们那一双双闪闪发光的眼睛，陆秀知道，自己的这番反法西斯教育非常成功。希望《摩亨佐达罗》的其他读者也能感受到她成功传达给了眼前这帮少年的信念。

    “玛丽，你说中国人不是我们认为的那个样子。那么，真正的中国人是什么样子的呢？”

    听到这个问题，陆秀拿起笔，在纸上刷刷画了起来。她初中的时候自学过一段时间的漫画，画技虽算不上好，却也还过得去。几分钟后，一对仙气飘飘的古装侠侣形象跃然纸上。男子手持长剑，迎风而立，女子握箫，微笑着依偎在男子的身旁，两人衣带飘飘，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这构图，未来可以直接拿来做武侠片的海报。

    其实，如果硬要考据的话，真正的古人远没有这么仙气飘飘，但考虑到未来影视剧的再创作，稍微架空一些也无伤大雅。

    少年们传看着她画出的古装中国人形象，一个个嘴巴都张成了o字型。

    “这就是曾经的中国人吗？”

    “那是剑吗？好帅！”

    “男的手里的是剑，女的手里的是什么？”

    “我知道！那是箫，中国的一种乐器。”

    ……

    “玛丽，玛丽，我们能有机会见见真正的中国人吗？”

    “放心，你们总有一天会看到的。”陆秀想到了她宏伟的东方影城计划，微笑着眯起了眼睛。看少年们的反应，如果那座影城真的建成，光是前来参观的白人的门票费，就够她赚得盆满钵满了，说不定还能胜过未来的迪斯尼乐园，成为有着武侠梦的孩子们的寻梦之地。

    但是，在此之前……

    陆秀扫视了一眼眼前这帮少年，忽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脸郑重地问道：“男孩们，你们有没有谁的家人最近想要改行，又对电影业感兴趣的？”

    第137章

    一帮中二少年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然后，凯特·摩根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那帮孩子被吓了一跳，纷纷瞪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位妆容精致，打扮考究的不速之客。凯特虽然没做自我介绍，但她身上的最新款巴黎时装，还是让他们在瞬间猜到了她的身份。

    见凯特进来，陆秀顿时把电影的问题忘到了九霄云外。

    “凯特，是不是侦探那边有消息了？我的丈夫孩子，他们现在人在哪里？”她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心脏狂跳着几乎要跃出胸膛。

    这段时间，她虽然看着若无其事，但却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杜雪怀跟雪球的安危。